聖夜迷途的黑羊第一卷

序 章
「請往這邊走。」
宛如時代劇中的老者站在一間破舊的日式平房門口。蠟燭的火光隨風搖曳，在漆黑的木造牆壁上映照出懾人的橘色。掛在牆上的畫像看起來雖然是十足和風的觀音相，但懷中的嬰兒卻證明了畫中的人物是西方宗教的聖母。祭壇旁邊的其他畫像也一樣，難以斷定到底是佛像還是聖像。
「這也算教堂嗎?總覺得不太對勁。」
右手拿著銀色的十字架、左手拿著聖經，脫口而出的卻不是祈禱，而是抱怨。
出言抱怨的不是別人，正是將己身奉獻給天主的清純少女。
戴著眼鏡的年輕修女出現在傳統的日式民宅，難免給人一種時空錯亂的感覺。過去在歷史課本上讀過的「隱密基督徒」一詞更是不由自主地浮現腦海。
這個村子並未記載在教區的地圖上，村名也十分詭異。裁谷村，裁判之谷，就字面上看來，很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聯想。然而教會的命令是絕對的，據說有個村民在某重要的儀式當中被惡魔附身，所以她必須協助該村民驅逐附身的惡魔才行。
「那就麻煩您了，希望能趕在祭典舉行之前結束。」
老人轉身離去之後，順手帶上了木門。房間裡面只剩下被惡魔附身的倒黴村民。
「唔!」
透過蠟燭的火光掃視屋內之後，理應與惡魔展開對決的修女卻露出一抹詭異的微笑。
躺在床上的「犧牲者」是一名少女。筆直的黑髮、雪白的肌膚，緊閉的雙眸看不見瞳孔的顏色，但她卻有著一張秀麗靈巧的臉龐。那副惹人憐愛的模樣，在在觸動著修女的心絃。
少女的手腳被粗大的麻繩綁在柱子上，周遭瀰漫著一股陰森悽慘的氣氛。
「怎麼會挑上這麼可愛的女孩子呢?」
為了確認少女的狀況，修女輕輕地拾起少女的手，結果又發現了一件異常現象。她的手掌心有一道淡淡的傷痕，傷痕的位置通常都會令基督徒產生某方面的聯想。
「難不成……」
面露疑惑的修女著手準備儀式的進行。只見她舀起水盆中的清水誠心祝禱，就成了聖水。接著她開啟聖經，豎起十字架，準備開始驅魔儀式。
「謹以天父與聖靈之名下令。惡魔啊，立刻離去吧!」
說完之後，修女將聖水灑向少女。
「呀啊啊啊啊!」
少女立刻發出野獸般的慘叫，全身上下不停地扭動。目露兇光的她似乎很想撲向修女，卻受制於手腳上的麻繩。修女舉起十字架，指著她的鼻尖。
「報上名來，惡魔!」
「憑什麼要告訴你!」
少女睜開漆黑的大眼，發出低沉而粗野的怒吼，接著又說出土生土長的山野少女不可能掛在嘴邊的話語：
「你應該是那一掛的吧?剛剛是不是對這個女孩子有點心動啦?」
而且那還是純正的拉丁語。
修女不由得為之一怔，看來似乎被說中了心事。要是她再不想個辦法反擊，恐怕會被惡魔牽著鼻子走。
只見修女臉上的眼鏡閃耀了一下光芒，旋即轉過身子將水盆拿在手中。
「那就更不可原諒了，你這個虐待黑髮貧乳美少女的惡魔，就算主願意寬恕你，我也饒你不得!反正我手邊的聖水要多少有多少，立刻給我滾一邊去吧!阿門!」
「嗚哇啊啊!」
惡魔似乎沒料到修女居然會來這—手，頓時被聖水淋得滿頭滿臉……，狼狽不堪，身體更是以不自然的動作彈跳起來。身經百戰的修女當然沒把惡魔的行動放在眼裡，只是她顯然沒將粗麻繩的耐用度計算在內。
果不其然，束縛住惡魔的粗麻繩應聲斷裂。
恢復自由的惡魔立刻朝著門口飛奔而去。就算年代來到二十一世紀的現在，依然連扇玻璃窗也沒有的木門隨即被撞成碎片，躲在門外窺視的眾多村民立刻四處逃散。
「休想逃走，惡魔!」
修女大喝一聲，抄起十字架追了出去。寒風和雪花瞬間迎面吹來。她一頭金色的髮絲隨風飄逸，在雪地的反射下顯得格外醒目。
「哈哈哈!修女，這麼想跟我來一發嗎?」
自我見猶憐的少女口中說出了俗不可耐的言詞。
少女黑色的長髮隨風飄舞，與修女的金髮形成強烈對比。她的身上只披著一件薄薄的衣物，卻絲毫不覺寒冷，大剌剌地岔開雙腿，像頭野獸般趴伏在雪地之上。
這附近只有幾棵枯木，以及數間形同廢屋的木造人家。四散逃逸的村民紛紛躲在陰暗處，遠遠地注視著展開對峙的兩人。
村子的四周郡是險峻的高山，少女應該是無路可逃了——當然，這是以人類的體能而言。
「哼，我才不會輕易地接受惡魔的誘惑。」
略顯狼狽的修女推推鼻粱上的鏡框。只見她眉尖一挑，舉起略顯笨重的銀色十字架。
「凌虐純真少女的惡魔，我以天父和聖靈之名懲罰你!」
「……修女，你流鼻血了。」
「住口!」
不過事實就是事實，一條暗紅色的血跡確實從修女的鼻孔流了下來。可以確定的是，那並非惡魔的攻擊所造成的結果。
除了目睹受惡魔附身的犧牲者挑逗意味十足的姿態之外，再也找不到第二個令修女鼻血直流的理由。
「哈哈哈。不要再欺騙自己了，忠於自己的渴望吧!等到你知道他們的目的之後，一定會後悔為什麼不先爽一下再說了。」
「我確實不知道他們的目的。不過既然天父、法王和我都一致認為你罪該萬死，自然不需要理會你的求饒。」
「是嗎?那就沒辦法了。」
黑髮少女——不，應該是擁有黑髮少女的生物突然朝修女撲了過去。修女立刻將聖經夾在腋下，試圖丟擲某個物體，卻發現雙手空空如也，什麼也沒有。
「哈哈哈!聖水還放在屋內呢!不如把聖經當成攻擊武器好了。只不過受傷的是這個女孩子，我可是不痛不癢喔!」
惡魔說得沒錯，神聖化之後的破邪聖水被修女忘在囚禁少女的屋子裡了。
修女立刻拿出巨大的十字架擋在面前，赤腳的少女卻毫不猶豫地以十宇架為跳板，朝著修女的前額就是一記飛踢。
然而修女的雙眼卻目不轉晴地凝視著越過頭頂的少女，臉上還浮現出欣喜的微笑。
「我愛日式風格，『什麼都沒穿』的日式風格。」
堂堂修女居然為了少女的裙下風光鼻血直流，這樣的畫面看起來還真有點詭異。只見她直挺挺地倒在雪地之上，少女則是以優雅的姿勢降落地面。
「最後一刻還能人飽眼福，你可說是死而無憾了。永別了，修女。好不容易才解開千年的枷鎖，我可要好好地活動一下筋骨才行。」
少女的嘴角漾起惡魔般的微笑，毫不猶豫地發動最後的攻擊。
「嘿嘿……沒錯，的確是大飽眼福。」
修女見狀，立刻振作精神從地上跳了起來。只見修女臉上的鏡片一亮，手裡迅速地握起一個雪球，口中喃喃自語之後，將雪球朝著飛奔而來的少女丟了過去。
雪球不偏不倚地命中目標，被惡魔附身的少女頓時慘叫一聲，整個人往後翻了幾圈。
修女的嘴角揚起得意的笑。
「忘了把聖水帶出來?笑話，積雪融化之後，不就變成水了嗎?只要稍加祈禱，武器可說是取之不盡、用之不竭。怎麼，還嫌不夠嗎?這裡還有很多喔。不想死的話，就給我乖乖地滾蛋吧!阿門!」
「嗚嘎啊啊!」
乍看之下，還以為兩人是在打雪仗，不過修女的雪球攻擊效果十分顯著，被惡魔附身的少女岔開雙腿，躺在地上痛苦地掙扎。
「過分!人家是女孩子耶，不要欺負人家啦!」
惡魔流著眼淚苦苦哀求。若是假借少女的名義求的話情，或許修女還會萌生惻隱之心，然而惡魔的如意算盤顯然打錯了。
「既然是女孩子，就應該知道羞恥，不要把兩條腿張得那麼開!」
感覺好像有點雞同鴨講。
「不要!不要!別再虐待這個孩子了!」
「虐待她的人是你吧?只要你肯離開她的身體，不就天下太平了嗎?」
「等、等一下!我是說真的，最好不要逼我離開這名少女。那些傢伙想要召喚的是……」
「是你自已附身在少女身上的吧，不要再牽強附會了!」
修女的臉上露出得意的微笑之後，迅速地舉起手中的十字架。
「我贏了!第三部完!」
金髮碧眼的修女似乎頗受到日本的次文化毒害，只見她說出熟悉的臺詞後揮動手中十字架。如同鐵鎚一般破空而至的十字架前端，浮現出一股來自少女體內的白色氣霧。
「糟了!從沒見過這種除魔方式!」
既然有時間發表感想，怎麼不趁機縮回少女的體內呢?惡魔的舉動實在令人難以理解。感想發表完之後，惡魔立刻發出野獸般的淒厲慘叫聲。
隨著足以凍結大氣的慘叫聲消散之後，世界再度呈現出大地回春的景象。溫暖的陽光自頭頂灑落，在雪地上反射出一道道的瑞氣，令人連想起聖城耶路撒冷降臨的迷幻景緻。
「極光?怎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……難道是奇蹟嗎?」
修女不禁仰望天際。雖說這裡是終年積雪的深山，但好歹也是日本本州的某個角落，既不在北極圈、也不在北海道，照理說應該不可能出現極光。
因此修女只能將眼前的異常現象解釋為神蹟。不過抱持著同樣想法的人似乎不只修女而已，從先前無聲無息的民家中紛紛傳出悲憤莫名的嘆息。
疑似狼嚎的哀鳴在白雪覆蓋的山谷形成一陣又一陣的迴音，聽起來似乎缺少了一分迎接新世界到來的喜悅。
「羅馬歐大人，為什麼?」
回頭一看，宛如時代劇中死在貪官汙吏之手的年老村長，帶領著一群跟他一樣老淚縱橫的村民出現在修女的身後，每個人的手中部拿著足以充當殺人武器的農具。即便是鼻血狂噴的修女，也立刻察覺出事態的嚴重性。
大家的表情部十分凝重，彷彿世界末日即將降臨。
然而村長接下來的發言卻推翻了末日降臨的既成印象。
「神已經做出指示，末日不會降臨。主拋棄了我們!」
「什麼?」
現在是什麼狀況?教廷根本沒有做出任何指示啊。然而高掛天際的異常景象，卻象徵著這個村子發生了比惡魔附身更棘手的麻煩事。
眾多村民之中，走出兩名扛著十字架和大鐵釘的男子。
男子的表情與模樣就像是準備將救世主釘上十字架的羅馬酷吏。
「你們想做什麼?」
「再來一次吧，我們已經等不下去了。」
悲情村長的態度突然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，冷酷的眼神簡直就跟先前被擊退的生物沒什麼兩樣。
在村長的示意之下，數名男子將昏倒在地的少女拖走，七手八腳地放到十字架上。
張開雙臂的少女，彷佛世人所稱頌的救世主。
「等一下，我還沒說完——」
「宙斯大人，我們知道錯了，謹獻上末日巫女，請您重新再來過一次吧。阿門!」
村長完全無視於修女的存在，當著村民的面前展開疑似拉丁祭典、又有點類似天橋說書的詭異儀式之後，將大鐵釘立於少女的手掌心。
這時少女悠悠醒轉，以清澈無邪的眼神打量著壓住自己的村民，視線最後落在修女的身上。
看在修女的眼中，少女漆黑明亮的瞳孔彷彿黃金一般光彩奪目。
讚歎之餘，修女不禁想起「犧牲」的本意。或許少女並不是落在惡魔的手中，而是被同村的村民當成獻祭的祭品……?
為什麼要挑上這個楚楚可憐的美少女呢?修女十分不解。
少女的表情一片茫然，彷彿不知道自己即將面臨的處境。村民抓住少女雪白纖細的手臂，毫不留情地揮動手中的鐵鎚。
駭人的慘叫聲傳遍山谷的每一個角落，就在這個時候——
「住手!你們這群惡魔!」
修女下意識地揮動銀色的十字架，衝進人群之中。
幾分鐘之後，她抱著雙掌幾自流血的少女賓士在蜿蜒的山中小徑。
「那些人一定有問題!」
透過泛著一層薄霧的鏡片，修女低頭看著昏迷不醒的少女那痛苦扭曲的臉龐。
「誰都不能傷害這個孩子……任何人都不行!」
搖曳生姿的極光依然高掛天際，修女朝著鎮上歌頌聖誕的燈光一路前進。
不久之後，她將發現所謂的「問題」，並不只存在於名叫裁判之谷的深山小鎮。
即使過了兩年的時間，「問題」依然存在……
眾人齊聚一堂，誠心祝禱相迎，
吾主依然未曾現身。
久候的心，宛如枯萎的花朵，
吾主依然未曾現身。
主啊、主啊，為什麼拋棄了我們?